顧絮那邊，一片歡聲笑語：

“從今往後，這嶺南道上，就是咱們精衛盟的天下了……”

“楊家那小子，癡心妄想，真以為小姐會下嫁給他？”

“落得這般下場……活該！”

一邊倒的怒罵中，不同的聲音，當然也有：

“其實，小姐未必就得返回南都，就留在此地，跟楊溟公子守望相助，難道不好麽？”

“自由自在，強過仰人鼻息！”

氣氛漸漸僵冷，顧絮擺擺手：

“你說的這些，都太過一相情願，這嶺南道上，從前，現在，以後，都不會是咱們精衛盟的天下，也沒有什麽精衛盟，只有飛魚衛，你們都是朝廷的人馬，切記在心，不要亂發議論，惹禍上身，那楊溟楊公子，固然失人中豪傑，對我也算情真意切，但利害相關的地方，誰都不會退讓，他精明過人，沒那麽容易讓人糊弄，楊家是海運四大世家，還是實力超強的那種，我們跟他們未來的家主締結盟約，以弱對強，或遲或早，都會被他所用，甚至為他所害！”

顧絮說得冷靜，冷酷，圍在她身邊的人都沈悶了，半響才有人訕訕：

“可楊公子對小姐用情很深……”

“他對我用情很深，或許不會背棄我，卻會背棄精衛盟，我之所以下定決心回歸南都，是因為楊公子在楊家祠堂，對他父親承諾，說跟我只是逢場作戲，一旦目的達成，就會翻臉，慢說娶我做正事，連妾室都嫌辱沒楊家的門楣……”

“鼠輩！”

“無恥！”

“該殺！”

……

一片咒罵。

紫鳶成功挑起下屬的怒火，趁機繼續洗腦：

“盟約這種東西，虛無縹緲，一時一勢促成，人心易變，時勢更易變，咱們覺得一字千金，對方卻當做一紙空文，楊家自己內訌，家主暴斃，實力暴跌，楊溟一時半會不能撐起大局，朝廷趁機剿滅心腹大患，咱們阻止不了，也不必跟著他們一起被猜忌。”

沈一清提醒眾人，楊家以不足為患，但謝奐，卻像一條瘋狗，一日不死，就會死死咬住精衛盟，哪怕顧絮返回南都，也不見得能過上安生日子。

“雖說喪家之犬不足為慮，可拼死一搏，依然兇狠，他外孫算是被精衛盟坑死的，他的愛女也因此而死，無論怎麽算，他都會把這筆賬算在咱們頭上，當日若殺了他就罷了，偏偏讓他逃了，他掌控的青冥船隊，餘孽很多，趁著楊家大亂，全逃了出去，謝奐實力比之從前，還要強悍……是個大禍患。”

“那楊溟，也還竄逃在外，一日不死，一日可能作亂，必須殺掉！”

……

霧沼深處，夜色迷蒙。

白日裏往來穿梭繁忙的大小船只，全都已經下錨，泊靠在岸邊，怡然的春風拂過，四下裏安謐而澄凈。

驀地，蘆葦叢中，響起一縷笛音，月下水面，波光粼粼，醞釀的氣氛迷離暧昧，晚風醺然，曲調似乎也有靈性。

“大公子的春江悅色，又精進許多，絲毫沒有破家的懊喪憤懣，真是難得了。”

顧絮不知何時，出現在船頭，笑語嫣然。

她已經不是從前紫衣打扮，也沒有佩戴幕漓，像個普通的大家閨秀，穿戴規矩。

楊溟微笑道：“若是從前，你該翩翩起舞助興了。”

“你也說了，那是從前，如今不覆從前。”

“是人心變了，還是時局變了？”

“人心和時局，都變了。”

“你有沒有真心喜歡過我？”

“自我母親去世之後，我的真心的就死了，不管是你，還是對我未來的夫君，我要的是權勢富貴，是把所有敵人踩在腳下，而你幫不了我，起碼沒有別人能幫助我那麽多。”

“所以，你就要殺了我？”

“沒用的東西，當然要扔了，你房間裏，儲藏垃圾嗎？”

楊溟詞窮，在他面前，擺著一方桌案，美酒尚溫，鱸魚新膾，月色縹緲，四下寂然，花前月下的好光影，彼此說出來的話，卻只是煞風景。

春水澹澹，萬古長愁，彼此都回不去了，所有的事情，從一開始就是錯誤，無可挽回，無從挽回，似乎，兩人之間，也沒有誰想要挽回。

顧絮凝視著這個在她身邊徘徊五年的男人，笑得清冽：

“你……恨我嗎？”

“不恨，我恨的事自己，身為楊家的繼承人，愚蠢如斯，害人害己，至於你，也只是不得已罷了。”

“人生一世，不得已之事，總是那麽多，若當初舅舅入獄，我沒有遇到飛魚衛，大約也就真的流落青樓了，所以，我從沒怪過飛魚衛的挾制，那是我自己的選擇，再來一次，我還是會如此。”

楊溟沈默。

顧絮也沈默，似乎並不想把事情做絕，軟了口風：

“你走吧，離開大胤，去海外，去海島，只要是朝廷找不到你的地方，都可以，憑你的本事，會過得很好。”

楊溟依舊沈默，顧絮的耐心卻耗盡了：

“給你三日，三日之後，再讓精衛盟看見你，格殺勿論！”

因為這場變故，福城內外，人心惶惶。

朝廷的軍隊開拔，所過之處，留下一地屍體，之前隱匿在此地的叛軍，一片片被殺死，被海運世家掌控的勢力，也不斷倒戈，人人自危。

之前維持多年的繁華，突然露出猙獰的底色，所有人，所有勢力，都在琢磨，究竟該投奔誰，投奔哪一方勢力，朝廷還是世家，叛軍還是隱匿。

決斷稍微慢一些，手段稍微弱一些，就有闔家覆滅的可能，彼此之間，也幾乎沒有緩沖餘地。

稍有猶豫者，家主便被當場格殺，家眷再敢反抗，更是傾覆之禍。

海運漕運，從來都不講究和氣生財，素來都是刀口舔血，天地寬闊，船行之處，不過三尺青鋒。

以楊家為例，楊歆當家主以後，因為財勢極大，門道也極深，很少跋扈欺人，更多是以勢壓人，以利動人，一言不合也就冷處理，極少直接殺上門。

但朝廷這次出動，直接下達指令，不服就有雷霆之擊，本身又有河幫大佬無人能及的武力，又占據大義，動不動就殺得人頭滾滾，世人欺軟怕硬者多，眼見鬥不過，多半便臣服了。

如謝奐、楊溟這般的，卻絕無可能，此生跟大胤都勢不兩立。

在兩人身邊，尤其是楊溟身邊，很快也聚攏起許多勢力。

顧絮，精衛盟，或者說飛魚衛掌控下的生意門鋪，碼頭和船只，時不時就火光四起，血光滔滔，令小兒止啼，明月失色。

飛燕閣內，陸東元臉色鐵青。

當日決定誅滅海運楊氏，失之倉促，居然讓楊溟跑掉了，隨後飛魚衛和官軍的手段太過酷烈，引發眾怒和反彈，這些人依附在楊溟身邊，反讓他成了氣候。

風口浪尖上，南都諜鳥傳遞消息，說太子妃卓儷月，從東宮內苑憑空失蹤，卓儷嫣死於非命。

詹事府的人按照陸東元的指示，昭告天下說太子妃“病薨”，卓儷嫣“殉主”。

私底下，飛魚衛的人加緊追查卓儷月的下落，很快就有了消息，跟她的“叔叔”卓召麟一起，走海道，去了交趾國。

確切的說，是娶了交趾和大胤之間的海島上，那島嶼易守難攻，又被卓召麟經營多年，堅固如鐵桶，憑大胤在嶺南道上的兵馬，有心無力，強行出兵，也是勞民傷財，自找難堪。

陸東元原本的打算，是用卓儷月鉗制卓召麟，再殺了卓召麟，之後剩下空殼卓家，連同卓儷月姐妹倆，都成了砧板上的魚肉。

奈何，卓召麟技高一籌，不但自己脫困，還帶著卓儷月一起離開，這個女人再不招陸東元待見，也是大胤名正言順的太子妃，死也要死在東宮，居然與人私通在先，私奔在後！

是可忍孰不可忍，大胤皇室的怒火，全部傾瀉在卓家頭上，卓太傅年過花甲，挨了六十廷杖，氣怒交加，擡回家後不到半個月，就一命嗚呼。

之後，卓家嫡系，在官場上做官的，不分大小，都被挑了錯處，墻倒眾人推之下，很快被抄了家，闔家男丁斬首。

原本這種重臣犯錯，家眷都是流放邊疆，但卓家情況特殊，若真流放嶺南，那是放虎歸山，只能殺了。

……

局勢微妙，紫鳶暫且恢覆了飛燕閣當家人的身份，站在閣樓之上，遙望遠處碼頭上的大片火光，默然無聲。

沈一清站在她身後，也苦笑道：

“想不到楊溟這廝，都被扔到了砧板上，還能絕地翻盤，殿下當初決定對他下手，終究還是倉促了些。”

只一個楊溟還罷了，卓召麟的出現，兩人兩手，如虎添翼，朝廷的軍隊，處處被掣肘。

若是不能及時應對，楊溟和卓召麟做大，已成必然之勢。

沈一清小心翼翼看了主子一眼，試探著問她：

“殿下那邊，還有沒有其他的雷霆手段？”

“哪裏還需要雷霆手段？太子只需要宣布大獲全勝就可，淮揚道上，漕運海運，一直都是亂賊頻出，從無一日太平，就算今日剿滅了楊溟、謝奐、麒麟兒，也會冒出其他的強梁，有利益的地方，就有爭奪，就有血腥，如果殿下只是氣惱卓召麟給他戴了綠帽子，那是他自己的私事，於我們無關。”

“這個卓召麟，也真是太放肆了！當了匪盜，還這麽高調，就不怕真的惹惱了大胤皇室，跟他不死不休？”

“怕有什麽用，他能有今日，不是一蹴而就，踩了多少墊腳石，害死了多少卓家人？說起來，也怪卓太傅自己太蠢，養虎為患，被反噬活該！”

“那卓儷月嫁給他……”

顧絮笑得冷冽：“你也是個男人，還不了解男人？你覺得，麒麟兒會娶卓家的女兒？卓儷月落到他手裏，想安安分分做個妾室，都不能夠，也是安安分分，還能茍且一命，稍有怨懟，性命不保。”

她拿出諜鳥剛送回來的消息，遞給沈一清看，就在三日前，卓儷月腹中的胎兒被打下。

卓家落得滿門處斬，卓召麟才是罪魁禍首，他從一開始，就不懷好意，卓儷月被他勾引，身陷，說是意亂情迷也好，說是自甘下賤也好，認真算起來，她也沒多少選擇的餘地。

她能入主東宮，能當上太子妃，卓家只出了個名頭，真正力挺她，讓她在大胤一眾閨秀中脫穎而出的，還是卓召麟。

說穿了，她和卓儷嫣，都是麒麟兒手中攥著的籌碼，麒麟兒用她達到了目的，已經喪失利用價值的棋子，當然要棄之。

若是讓卓儷月生出那個孩子，後患無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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